你小时候问过我:“爸爸,你见过恐龙吗?”我当然没见过。但这次写信,我又想起了这个问题。一个孩子认识世界,往往是从给东西起名字开始的。先知道“恐龙”,才能问它在哪里;先知道“委屈”,才可能发现,自己不只是简单地不高兴。

最近我想到符咒。

符是图像,咒是声音。换个不那么玄的说法,我们每天写的字、说的话,也有一点像符咒。

你对一个人说“你今天真漂亮”,她可能高兴半天。你说“你真虚伪”,他马上就会不舒服。声音进入耳朵,意思进入心里,人的情绪和关系都可能跟着改变。

我甚至胡思乱想,茅山道士画的符,会不会是一种给非人类看的语言。普通人看不懂,所以没有用。就像有人用阿拉伯语骂我,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也就很难被那句话刺中。

当然,听不懂内容,不等于什么都接收不到。

语气、表情、动作也在说话。一个词都不懂,我们仍然可能知道对方是否友好。

所以语言并不只是词汇。它是你把自己送到另一个人面前的方式,也是你认识自己的工具。

有些感觉,没有名字时只是一团说不清的东西。词越少,它们越容易混在一起:难过、羞耻、嫉妒、害怕,最后都只剩一句“我不爽”。

所以你小时候如果满嘴都是“绝绝子”“六六六”,我大概也会有点担心。不是这些词不能说,而是手里如果只有这几个词,很多细小的感受就分不出来。

为什么有的人说几句话,你愿意继续聊;有的人说两三句,你就想离开?

不只因为他说了你爱听的话。也可能是他能把话说得准确,让你看见他在想什么,也让你发现自己原来在想什么。

等你十七岁,我不要求你说漂亮的话。我更希望你能把话说准。

因为别人总会用一些词来形容你。乖,不乖,懂事,叛逆,聪明,没用。

你要有足够的语言,知道哪些词说中了你,哪些只是别人扔过来的符。

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,不一定不存在。可如果一直说不出来,它们就很容易被别人替你命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