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篇关于反反思的反思。
近几年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思潮,叫反反思。
一个公众事件发生了,只要有人开始追问原因,讨论制度、文化和群体心理,马上就会涌出一批更强烈的反反思文章。
常见的句式都差不多:
“外国就没有这种问题吗?”
“外国的月亮就一定圆吗?”
“说了那么多,你怎么不出去?”
“你这就是反思怪,什么事情都要反思。”
这些话看起来是在反驳,实际上没有回答任何问题。
有人指出我们的房子漏雨,他不检查屋顶,而是告诉你,外国人的房子也漏雨。
有人追问一件事情为什么反复发生,他不讨论原因,而是先审查你为什么要问。
问着问着,问题便从“这件事为什么发生”,变成了“你是不是不爱这里”。
当然,反思文章本身并不天然正确。
过去确实有一类反思,特别喜欢把所有问题归结为“中国人的劣根性”。只要国外有一个故事,就拿来证明别人文明;只要国内发生一件坏事,就上升到民族性。
一个西方伪史论出来,也可能有一群人跟着捧臭脚。
这种反思不是思考,只是换了一个方向跪着。
所以,反反思最初并非毫无道理。它是在反对自我贬低,反对用虚构的外国来羞辱真实的自己。
问题是,纠偏很快变成了禁止。
后来的人已经不再区分:这篇文章的事实是否成立,逻辑是否可靠,结论是否值得讨论。
只要它让人不舒服,只要它没有立刻证明“我们已经很好了”,就可以直接归入反思怪、西方叙事、境外势力。
甚至有人会问:
为什么外国人不反思?
这句话很奇怪。
外国人当然也反思自己的历史、制度和社会问题。更重要的是,即便外国人真的不反思,也不能证明我们不该反思。
别人不刷牙,不能成为我不刷牙的理由。
别人家的月亮圆不圆,跟我家屋顶漏不漏,没有直接关系。
反思也从来不等于认为外国更好。
反思只是承认:一件事情发生以后,除了谴责某个坏人、感叹一次偶然、寻找一个外部敌人,我们还可以继续向下追问。
为什么类似的问题反复出现?
什么样的规则在奖励这种行为?
谁从中获利,谁在承担代价?
我们自己有没有参与维持这套机制?
真正成熟的社会,既不需要靠自我羞辱证明清醒,也不需要靠拒绝批评维持自信。
真正应该反对的,不是反思,而是伪造事实、预设结论、把外国当天堂的廉价反思。
而真正值得反思的,也包括今天这种越来越强烈的反反思。
因为当一个社会开始认为,指出问题比制造问题更可疑,讨论问题比掩盖问题更危险,那么问题并没有消失。
只是被请出了讨论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