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雪早就想下了。
它像是憋了很久,一直憋到今天,终于下得这样畅快,这样没有约束。
雪片并不大,飘飘然地落下来,却不怎么飞舞,因为没有风。
没有风,也并不觉得遗憾。
干吗非得有风呢?
有时候,一场雪安安静静地下,也很好。它不需要声势,不需要配乐,不需要把树枝吹得乱晃。它只是落下来,落在头上,脸上,肩上,然后慢慢化开。
那是2006年的第一场雪。
我走在雪里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。雪花化成的水,还没来得及渗进里面的衣服,就已经被身体里冒出来的热烘干了。
人是热的。
雪是冷的。
但心里是亮的。
现在回头看,我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有意思。他明明只是一个人在雪里走,却忽然开始想象:如果手里再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就更好了。
小女孩戴着一顶小红帽,脚上穿着暖和的皮靴,踩在雪地上,吱呀吱呀地响。
身后留下两串脚印。
一大一小。
走着走着,小的脚印突然消失了。大的脚印却更深了一些。
过不了多远,小脚印又重新出现。只是这一次,两串脚印不再平行。小脚印开始到处乱跑,东一下,西一下,没什么规矩,也不需要规矩。
因为她终于发现了雪的好处。
雪不是用来赶路的。
雪是用来玩的。

她不再受大人的约束,开始和这片无边无际的白一起玩。笑声咯咯咯地响起来,好像整个冬天都被她叫醒了。
大人也不管她。
只是站在旁边,微笑着看她。
二十年前写到这里的时候,我大概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。
一个小女孩,一顶小红帽,两串脚印,一场没有风的雪。
可是很多年后再看,我才发现,那时候我想象的也许不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。
我想象的是一种尚未到来的生活。
那时我还不是父亲,也不知道很多年后,自己真的会有一个女儿。更不知道,有一天我会在现实里看见一个小小的人,走路、奔跑、发笑、撒娇、耍赖,在某个瞬间把我年轻时写下的画面,轻轻接住。
这件事想起来有点奇妙。
有些快乐不是后来才有的。
它很早以前就已经在心里等着了。
只是那时候,我们还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来。
年轻时的我,在雪里提前练习了一次温柔。他没有急着赶路,也没有在想成绩、工作、前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想象有一个孩子可以在雪里多玩一会儿。
她的衣服可能会湿。
鞋子可能会脏。
手可能会冻红。
但那又怎么样呢?
孩子们最喜欢雪。因为下雪就有得玩,有得看。很多时候衣服湿漉漉的,心里却是热腾腾的。
玩累了,被大人叫回家,换上干衣服,再吃一碗热饭,那种高兴很简单,也很完整。
明天还玩吗?
当然还玩。
肯定的。
现在的人长大以后,总是很会计算。计算天气,计算麻烦,计算衣服会不会湿,路会不会滑,明天会不会耽误事。
我们越来越会安排生活,却越来越少被一场雪突然打开。
所以我有时候会怀念2006年的那个自己。
他还年轻,还有点任性,也有点不着边际。他会对一场没有风的雪说:没有风,也并不觉得遗憾,干吗非得有风呢?
他也会在一个人走路的时候,忽然想象一大一小两串脚印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,自己想象的不是风景。
是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