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时常有一种感觉,特别是看到别人写名著解读的时候:我过去几十年的书,大概都白读了。
什么《儒林外史》,什么四大名著,什么金庸武侠。大家看的明明是同样的字,最后理解出来的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书。
有些情节我看过很多遍,自以为已经很熟。直到别人把前后几处文字放在一起,我才发现,我只是知道故事发生了什么,却没有真正看见故事为什么这样发生。
不过,白读倒也不至于。
一本书总要先读过,等别人点破的时候,才会猛然一惊:这句话我明明也见过,怎么就没往这里想呢?
过去几年,四大名著我重新看了一些,也遇到过几位真正把书读进去的人。
《三国演义》大概是四大名著里最容易进入的一本。故事通俗,人物关系和政治逻辑也相对清晰。关于三国,我推荐抖音上的鲫鱼先生。
鲫鱼先生是我师父的朋友,不过他主要讲的是三国历史,而不是专门研究《三国演义》。他最厉害的地方,是把史书中的人物、制度和事件与演义放在一起。我们习以为常的尊刘抑曹、忠奸判断和人物形象,放回史书中的三国再看,往往就成了另一回事。
《红楼梦》我没有资格多说。我尝试过三次,都没有读过二十回。
网上常有人建议,读前八十回时配合脂砚斋批语,这个思路应该比只追故事更容易进入。至于被称作癸酉本或者“吴氏石头记”的版本,真伪和作者归属争议都很大。可以把它当成一种续写或者解读来看,不能直接当作已经得到公认的《红楼梦》结局。
至于《西游记》和《水浒传》,则是我花时间最多的两本。
当然,花的时间多,不等于我自己读出了多少东西。我更多是在寻找那些真正读进去的人,然后借他们的眼睛,再看一遍自己熟悉的故事。
《西游记》解读,我首推八戒禅师的《西游解毒》。
这里也需要说明一下,八戒禅师是我师父。
因为这层关系,我的推荐看起来难免像是在替自己人说话。但师徒关系不能证明一本书解读得好。真正让我服气的,是他提供了一套能够前后自洽的读法:把整部《西游记》看成一部由取经胜利者写下的“大乘史书”。
既然是史书,就不能只看它写了什么,还要看是谁在写,写给谁看,又把谁写成了什么。
在这套视角里,取经不是唐僧师徒临时起意的一场旅行,而是一项准备了很多年的“大乘兴佛工程”。孙悟空从出生、大闹天宫到被压五行山,都在一步步成为取经工程的先锋。
孙悟空没有跳出如来的手掌心,不只是那一个筋斗没有跳出去。从故事开始,他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剧本。
这也解释了书里大量看起来前后矛盾的地方。
八卦炉号称能炼九转金丹,却偏偏炼不死孙悟空;一路上许多有后台的妖怪作恶无数,最后只是被主人领走;道教人物、民间修炼者和其他佛教派别常常被写得荒唐可笑,大乘一方的问题却总能得到合理化。
因为这不是一部中立的记录。它有自己的立场、敌人和春秋笔法。
谁掌握书写权,谁就能决定什么叫降妖除魔,什么叫普度众生。
《水浒传》解读,我最推荐桃花的《桃花读水浒》。
我最早是在天涯读到他的文章。看完以后,我想办法联系上了他,也曾鼓励他把这些文章重新放到公众号发表。后来,他确实又在公众号上开始整理和发布。
所以我和桃花有一点交情,但这点交情也是从他的水浒文章开始的。不是先认识这个人,再觉得他的文章好,而是先被文章打动,才想找到写文章的人。
桃花习惯从现实世界的权力运作出发,把洪太尉放走妖魔、九天玄女授书、梁山石碣天书这些神话,一层层还原成宋江的身份包装。
童谣、玄女、天书、妖星、石碣,共同把宋江包装成天命所归的星主。前七十回在他的解读里,也越来越像宋江写给朝廷的一份投名状:我们虽然落草,却不反对皇帝;我们有能力成为反贼,也愿意接受招安,替朝廷卖命。
桃花还有一套很有意思的人物“大小号”和平行宇宙系统。
杨雄是小号林冲,石秀是小号武松;林冲买刀时,仿佛平行世界里的杨志正在卖刀。人物身份不同,性格不同,选择也不同,却总会在某个瞬间走到相似的绝境。
林冲选择忍,杨志选择杀;武松先去告官,石秀自己充当审判者。作者仿佛让不同的人替彼此再活一次,试着走另一条路,最后却发现条条道路都通往梁山。
神仙是假的,命运却是真的。
那个世界里的人不是没有选择,只是所有能够体面活下去的道路,都被慢慢封死了。
另外两位很有影响力的水浒解读者,也值得寻找。
泪痕春雨看到的是黑白两道本就是一场无间道。官府与江湖从来没有真正分开,故事就是两套势力不断冲突、交换与磨合。
四平烟火则把《水浒传》看成“好汉写给好汉的指导书”。他的文章现在已经不太容易找到。我也曾想办法联系过他,不过只聊了几句,谈不上有什么交情。只读他留下的一些文章片段,已经足够让人佩服。
师父也好,有一点交情的人也好,只聊过几句的人也好,这些关系不能替他们证明什么,也不能替我证明什么。
真正留下来的,是他们让我意识到:会认字,记得情节,并不等于真正读过一本书。
一本名著之所以是名著,大概就在这里。字从来没有变过,变的是读书的人,也是我们看书时借来的那双眼睛。
我推荐的不是标准答案。
只是几双曾经让我重新看见名著的眼睛。
以下是推荐的《西游解毒》和《桃花读水浒》
八叔取经路
桃花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