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年前,我写过一篇随笔,叫《另类人生》。
现在回头看,里面有很多年轻时候的句子。重复,笨拙,还有一点用力。但我反而有点喜欢它。
因为那时候的我,好像一直在看别人。
看到一个人独来独往,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,我会想,有时候我也是这样。
看到一个人装傻充愣,不太理会外面的世界,自己跟自己玩得很开心,我也会想,有时候我也是这样。
看到一个人爱做白日梦,想的事情不着边际,还有一点孤芳自赏,我还是会想,有时候我也是这样。
那时候我好像有一种奇怪的能力,或者说一种奇怪的敏感。
我总能在人群里看到另一个自己。
一个沉默的自己。
一个幼稚的自己。
一个争强好胜的自己。
一个逃课打乒乓球的自己。
一个因为一句话就想去买一本书的自己。
一个制定了很多学习计划,最后一个也没有实施的自己。

甚至还有一个,因为某个不是女朋友的女孩而朝思暮想的自己。
写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十五年前的我还挺诚实的。
他不太会包装自己,也不太会讲什么完整的方法论。他只是站在人群旁边,看见别人做一件事,就低头在心里对照一下:
哦,原来我也这样。
有些时候,这种对照会让人发笑。
比如看到有人为了一盘棋停下来,看得特别入迷,我会笑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是我,也会站在那里看很久。
看到有人收到喜欢的人的来信,整个人都亮了,我也会笑。因为那种开心,我太熟了。
但有些时候,这种对照又会让人害怕。
看到一个人说话尖锐,不留余地,争强好胜,我会皱眉。因为我知道,我身上也有这一面。
看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大发脾气,我会认真想一想:我是不是也有这种冲动?
如果有,那就有点危险。
年轻时候的我,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认识自己的。
不是通过什么人格测试,也不是通过什么心理学概念,而是通过街上、教室里、球桌边、宿舍里、书店里那些具体的人。
他们像一面面很小的镜子。
每个人都只照出我一点点。
有人照出我的孤独。
有人照出我的虚荣。
有人照出我的痴心妄想。
有人照出我的拖延。
有人照出我的温柔。
有人照出我那些不太愿意承认的攻击性。
所以我后来才慢慢明白,我们以为自己在观察别人,其实很多时候是在辨认自己。
一个人让我们喜欢,可能是因为他替我们活出了某个更轻松的部分。
一个人让我们反感,可能是因为他暴露了我们身上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块。
一个人让我们发笑,可能是因为我们太懂那种笨拙了。
一个人让我们沉默,可能是因为我们知道,如果换成自己,也未必会更好。
十五年前,我在文章最后写:
“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不停地走别人走过的路,合时宜地或不合时宜地。或者说,别人在不停地做我曾经做过的事。大家都是复制品,细微的差别在于头脑中的想法稍有不同罢了。”
现在看,这句话有点悲观,也有点准确。
人确实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独特。
我们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很特别的路,后来才发现,很多人的孤独差不多,很多人的暗恋差不多,很多人的拖延差不多,很多人的自命不凡和自我怀疑也差不多。
但人也没有那么完全一样。
差别不只在头脑里的想法。
还在于,一个人有没有在某个瞬间,看见自己。
看见自己也会逃避,也会嫉妒,也会幻想,也会伤人,也会因为一点点回应就开心很久。
看见之后,还愿不愿意稍微往前走一点。
所以现在再看“另类人生”这四个字,我反而觉得它没有那么另类。
每个人都在过一种自以为另类、其实又非常相似的人生。
我们不停地在别人身上认出自己。
又在认出自己的那一刻,稍微变得不一样一点。